子佩_考研咸鱼干

个人简介看置顶,咸鱼考研,新粮掉落随缘

“行文笔致兼具绚烂与苍古”
真的是非常倾慕泉镜花先生了
成田的倒叙式群像视角
是神仙的逻辑思维吧
本咸鱼学不来,学不来
子佩/帽子/怀沙/真昼都是我

伞•苏英支线(完结重修版)

改动没有多大,主要是为了bug而修改,以及开学学生会的事情特别多所以拖的时间有点长,抱歉了。开头那首诗我不确定是拜伦的还是济慈的……也没时间去翻书了对不起,我阅兵只有1.25天的假期啊!

下面发文,BGM:Taylor Swift--you're not so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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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关于伤害与隐忍,等待与等待的故事。

    ……

    “我的心灵是阴沉的。”十九世纪名垂千古的诗人拜伦在他的诗作中如是说道,应和着遥遥两百多年前某个阴霾的星期四,给大.英.帝.国带来“日不落”荣光的女王即将逝去。枢.密.院的大臣们被临时召集,伏低了身子环绕在她的床前,一边猜度一边记录她那些晦涩难懂的手势下达的诏令。

    窗外愁云惨淡,狂风摧折着远远近近的白桦,这些天生就笔直如弓弦的乔木也弯折了脊梁。明明是春天的,却没有丝毫万物生发的感觉。

    亚瑟坐在伊丽莎白的床头,握着她被岁月蚀刻得枯槁的手,把目光从那些白桦那里收回来,轻声叹息。房间里安静得可怕,这么一声叹息幽幽,竟经久不散。

    “只能是他了对么?”他轻声问。

    “那就是他吧。”无需回答,也没准备让衰弱的病人回答,他的神色轻快悲哀起来——如果这两种神情真的能在一张脸上同时出现的话——俯下身亲吻了女王的额头,“在此誓言您的荣光将被铭刻在帝国的基石之上,随‘日不落’之名,永垂不朽。”

    本已几欲昏迷的女王此刻奇迹一般的点了点头,嘴角的皱纹流露出一丝笑容。她幼年的尊荣,童年与少年的屈辱,或是从风华正茂的二十五岁一直到风烛残年的如今,种种往事在那一笑之中一闪而逝,瞳光亮得如同烛火,燃尽了生命。

    “贝丝,谢谢。你累了,好好休息吧。”亚瑟没有松开她的手,用另一只手取了梳子来梳理她散乱的发丝。

    “真的只能是他?”玛格丽特审视了一会儿她的哥哥,从角落里走过来帮忙打理着伊丽莎白的衣袍。

    “我们别无选择,我不愿见到某个人的情绪其实是无关紧要的。”

    “……了解。”

    “詹姆斯最好不要像他的母亲……我只有这个奢求了。”

    她注意到亚瑟的视线游移向窗边,柯克兰一系血脉里流传的通灵能力使她也可以看到他们的女王——皱纹已经尽数褪去,白发也变回亮眼的红色,她正在逐渐变回一生中最美的样子,“Gold bless our queen.”玛格丽特低声吟唱,目送那个纯白的灵魂飘出窗口,去向雨云稀薄的东方,直到最后也不曾回顾。

    ……

    在这个世界里,有两种时间:一是机械的,一是身体的。第一种时间不弃不降,一切都是命定。第二种时间则是一路行来,因机而变。

    如果我们选择的权力没有被剥夺的话,你会相信哪一种?


——改写自阿兰•莱特曼《爱因斯坦的梦》

    ……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舞会上端着酒盏的燕尾服侍者有条不紊地穿行在转着圈的男女之间,从容不迫。确实是精心准备了的欢迎。

    但这对于这个国.家的新王来说,算不得什么隆重。

    所有人都堆了满脸的笑容,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就像这个国.家的本色。詹姆斯的周身拥挤着的贵族们掐媚的感叹产自苏.格.兰的威士忌,詹姆斯回以微笑,笑意中带着难掩的疲惫。这次的结盟,无论对于英.格.兰还是苏.格.兰,都称不上是一件坏事。

    虚伪的英.格.兰人,斯科特看着远处环绕着他的王的那群人,毫无意外地发现了金发绿瞳的绅士,他在心里咒骂,独自一人待在舞会阴暗的角落,低沉的氛围拒绝了一切试图搭讪的人。

    “是亚瑟在那边所以不过去么?还是跟在詹姆斯身边吧,”有些人,对你太过熟悉,这种「拒绝」的模式对他根本无所谓。威尔缓步走来,直视斯科特的眼睛,“毕竟在这里,他熟悉的人就只有你了。”

    “威尔,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冷淡排斥的口吻。

    “詹姆斯•斯图亚特现在是整个不.列.颠唯一的国王了,这当然和我有关,”威廉浅啜了一口威士忌,他本来是有些厌恶这种会让人变得不清醒的饮料的,“事实上,这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关。”

    “很显然,他并不需要我跟着做什么,英.格.兰的马屁精们已经把他包围了,”不得不说,斯科特的笑容很少能让人感到舒服,那总是带着深深的讽刺意味,“很快他就会被这群人同化,表里不一,这样在虚.伪国家的政.治中心做个虚伪的人,多么合群?多么游刃有余?”

    “至少你该去看看的。”

    “比起我,他更喜欢我们审时度势并且言辞优雅的弟弟吧。”

    “是弗朗西斯的影响么?让你这么排斥亚瑟。”威廉一挑眉,斜视过来。

    “说得好像你就对他全盘接受了一样。”斯科特并不看他。

    “我没有。我们不一样。”不知是不是酒精的作用,他第一次如此没有调理的说出了两个并不相干的句子。

    “你说什么?”斯科特侧过头直视威廉的眼睛,可那双眼睛甚至是空的,有些东西.藏的太深便如人间蒸发。

    “没什么……”威廉从往来传酒的侍者那里拿了一杯威士忌递给斯科特,“敬不.列.颠的统一。”

    “敬不.列.颠的统一……”后者跟上了他的节奏,却不免茫然……等等,为什么要敬不.列颠的统一?!

    “不管怎么说,你现在不想见他也好,或是怕见面以后那些麻烦事也好,明天你们都必须见面。”

    “加冕仪式?”

    “是的。也许你们应该在詹姆斯加冕的仪式之前好好谈谈,心结解开了对谁都好。”

    “我不觉得我们两个之间有什么可谈的,如果不想让什么灾祸发生,听着,不要试图让我们两个和平的单独相处。这是不可能的你不明白吗?”

    “固执,会把一个人逼上绝路。”

    “那就走到那条见鬼的绝路上去吧!”

    “科特,你太大声了。”威廉收敛的低垂了目光,盯着自己脚前的那一小块地毯。

    斯科特抬头四顾,附近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里,疑惑、猜忌、茫然、厌恶……看着这里的每一张脸,简直就像是看到了人生百态。斯科特不屑于道歉,他一一扫视这些人,只觉得他们都可笑至极,当然身边的这个更是如此,一步步踏出大门。

    威廉也轻声说了句“抱歉”,跟着他的脚步不紧不慢地走了出去。

    远处,某一双和那两人很是相似的眼睛沉默地把一切尽收眼底,詹姆斯还不清楚出了什么事,在耳边絮絮叨叨的询问。

    接受一个唯一的选项就是如此,就算有再多不满也只能隐忍,可是为什么忽然觉得自己似乎选错了呢?哪怕是只有一个选项也还是选错了。相见不如不见,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

    或许,“因”永远伏在过去,而“果”在未来,但其间的过去和未来本身是纠缠不清的。

    别怕,如果你种下了“因”,那么“果”永远潜伏在未来等你,这是你自己所造成的啊,你怎么能害怕?


——改写自阿兰•莱特曼《爱因斯坦的梦》

    ……

    詹姆斯的加冕礼长得像是煎熬。

    不,应该说詹姆斯的加冕礼煎熬得太长。

    他身边站着的人从开始就没说一句话,当然自己也是。这么并排站着给加冕仪式充作背景的雕塑。

    就算要说什么也只能等一切结束了,谁会想在这种庄严的场合下争吵起来?让后让应邀而来的各国代表看一出好戏?

    不想再把目光放在身边,向台下扫视一眼时却又发现另一个麻烦——弗朗西斯往这边眨着眼睛,看不清是对着自己还是身边那个。但,不管哪个,都是一样的——优雅而不怀好意。

    只能寄希望于散场时不要遇到任何人,这时候遇到谁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

    等到所有宣言或是誓言都按部就班的念完,司仪总结性的啰嗦也落下帷幕,人散如飞鸦,所有人都只是来做个面子功夫,没有人对于这个继伊丽莎白之后的王表达真正的善意。他确实如愿没遇到任何人,不过身边的这个最难相处的也没能摆脱掉。两个人整齐划一的步伐一前一后,没有一句话来打破沉闷的气氛。

    从这条路走的人不多,耳道里灌满的都是窸窸窣窣风吹的声音,落叶铺在路上也没人打扫,刚下过雨,潮湿的叶片踩上去地毯样的松软,两旁郁郁葱葱种着些悬铃木,四月的早春里抽出枝条,叶芽舒展,等到盛夏,又是一片浓阴……嘲鸫么?还是什么鸟?他确保他看到了鸟巢,还有鸟巢里冒出来的几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时不时啾鸣一声……

    “先说好,虽然国王本来是你的,但如果不是没有其他选择,我绝不想让你出现在英.格.兰的土地上,更不会让你住进我家。”本来沉静得都已经快让他忘记了后面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这样对于双方不是都很好么?结果由这张嘴吐出的字句还是这么难听。

    “我说过要住进你家?真是自作多情得好笑。”

    “陛下的安排,没有其他选择,我们都一样。难道你还以为我有多下贱还会求着你搬到我家来?”亚瑟带着嫌恶吐出的字句的杀伤力从来不轻,很好,在烦躁到极限的现在成功激怒他了。

    “不,我以为你会邀请我直接住进你的房间,再大张着双腿求我上你……”他的口气变得诡秘起来,低哑而带有强烈的性.暗.示,右手恶意地大力捏着亚瑟的左脸“你有过多少男人?几十个还是已经上百?想一想你和他们就在那栋房子的某张大床上滚过就让人恶心。”

    亚瑟•柯克兰为了时隔多年再次面对这个男人准备好的始终冷漠的壳碎裂了,他笑出声来,一步步退后。或许他在任何官方的场合都表现得像一个真正的绅士,而你决不能因为这个就忽略他已经跟随霍金斯和德雷克在他们的海盗船上混迹多年的事实,他自己很久都不曾受过这样的侮辱,下意识拔出随身携带的用作装饰的西洋剑,直刺面前的男人。

    当的一声,势如雷霆的攻击轻易被格挡下来。

    挡住细剑的,是一柄带有苏.格.兰特色的直刃阔剑,打磨得光泽刺眼,没有剑铭,刃长而宽,剑柄上的护手虬结如荆棘,让人有自伤的错觉。亚瑟实在是太过于熟悉这柄剑了,从公元前他就见过的武器。同时他也开始后悔没有把他的刀带来,威尔怎么说的?和平谈话?怎么可能?一时头昏就真的相信了这一番说辞的自己也是蠢透了!

    “哈,你的剑还没有锈掉啊。”

    “当然,不过我愚蠢的弟弟,我大概没有教过你用这种装饰品向我挑战。”

    “那又怎么样?”亚瑟轻蔑的笑着,“你还值得我认真吗?今非昔比,你懂么?战败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肯接受现实。”

    静止中的西洋剑完成了蓄力,沿着另一个更为凶险的弧度斜削下来,直取左肩,斯科特沉肩后退,再次出剑格挡。在亚瑟覆灭了安东尼奥的无敌舰队之后他们没有在正面战场上起过冲突,所以他的变化确实让斯科特感到了惊艳,是伊丽莎白的功劳么?居然让这副贫弱身板爆发出的力量不容小觑。

    “只知道后退了么?真是弱者的行径!”西洋剑太过于纤细,本就不如亚瑟惯用的军刀那样禁得起连续的劈斩,用力过大的结果就只能是弯曲,这让亚瑟十分恼火,虽然韧性足够好,但是这样很难找到施力点,本来可以轻易拿下的胜利也开始与他渐行渐远。

    斯科特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开始计算下一次出剑的速度和方向,弯曲的金属致命的弱点就在于弯折弧度最大那一段的前面一点,只要击打力度合适,剑刃会在张力作用下瞬间断裂。

    那么,机会来了。

    斯科特持剑平推出去,和计算的一样,正好击在那一点上,金属碎裂声明显不同于之前的撞击声,刺耳却也让他愉悦,被砍断的前半截剑刃在金属结构本有的应力作用下飞出,险险擦过他的额角,直接没入背后的悬铃木树干。

    “现在你该知道谁才是弱者了。”剑锋没有任何阻力的抵上亚瑟的脖颈。

    “是啊……弱者这种称谓……”抛掉手里的半截残剑,直视那双已经因“胜利”而松懈的眼睛,低声喃喃,斯科特因为听不清失败者吐出的句子而皱眉……亚瑟忽然以出其不意的速度后退,稍微怔住了片刻,剑锋跟上了,但是已经不再精确地直指要害,这就是翻盘的机会!

    他从已经敞开的衣襟里面掏出一把匕首,真是要感谢在海盗船上养成贴身携带武器的习惯,止住后退的趋势朝着已经跟上了步伐的那个人撞去——这是完全忘我的攻击方式,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没有人会选择用自己的血去洗敌人的剑锋。

    腰侧在前突的同时无法躲开锋刃,被那柄长剑划开,斯科特完全被这种进攻方式震住了,瑰丽的血花在剑上怒放,甚至有几个血点溅到了他的脸上,温热的……晃神也许只有一瞬,但那也足够决定成败。

    就在这一瞬,这个人扑进自己的怀里,就像是真正戎马一生久别重逢的兄弟,带着血迹未干的干戈彼此相拥,天地寂静;又像是花费了半生时光寻寻觅觅,终是在归乡时相遇的怨侣,抛弃了自己所有的坚持和对对方的所有不满,如此一拥,海天俱老……

    “你说的那些事,过去从不曾有,未来也不会发生,收起你肮脏的猜测,离我远点。”所有的狂热或者是愤怒都从他脸上褪去,就好像那些情绪的出现只是一场幻觉,亚瑟左手捂着腰间巨大的伤口来延缓出血速度,右手岿然不动,手里握着的匕首抵上斯科特的左胸。他小心地移开步子,让自己不至于继续贴着已经沾染了自己血液的冷兵器,大口的喘息,神经系统传导来的疼痛使他下意识的皱着眉。如此,所有关于这拥抱的美好释义土崩瓦解,靠的这么近,是为了让手里的匕首可以死死抵住对方的要害,贴的这么紧,是为了让对方无法再轻举妄动。

    这时候,谁都无暇去想些别的,预料之外第三个声音出现:“亚瑟,住手。”不经意间有什么森寒锐利的金属已经贴上了后颈。

    愣了一会儿,他发出几声嗤笑,“来的真是时候啊,帕特里克。”笑容里是蚀骨的讽刺,“刚好赶在了我逃脱生命威胁而斯科特被我抵住心口的时候,所以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吧?连我自己都相信了。”

    “其实你们没必要这样的,我已经感受到了,那种刻骨铭心的恨。”他点点头,连最后的武器都随手扔掉了,丝毫不在意已经在后颈上划出一道浅口的短刀,蹒跚前行,血跟着脚步滴落在昔年的枯叶上,嗒嗒的好像下了一场小雨。

    “别看了,”帕特里克把一块手帕按在斯科特的额角,“自己擦一下,血都流到脸上了,一会儿我给你包扎。”

    他才想起来,是那截断剑飞过时留下的伤口,似乎不是很深,都没有什么痛感。

    帕特里克拽着斯科特往反方向前行,他最后不着痕迹的回望一眼,觉得心口刚刚被抵住的地方血液都滞住了,堵塞了所有的感情。就像亚瑟说的一样,除了恨,还能有什么?

    可是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会有一种很深匿的感觉,跟着血液滞在那个地方,散不去也无法发泄,只会徒然让人难受。

    难受得想让亚瑟真的一刀刺进去就好了,大动脉被切断的话,血就都流出来了吧,然后就不会有东西堵在胸口了。

    彼此憎恨就好了,不是么?没有伤害的负罪感也不会被伤害。

    ……

    这是一个冲动的世界,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每一个吐出的字,只向吐出的瞬间倾诉;每个眼波流动的一瞥,只有一义;每个手指轻柔的一触,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而每一唇齿相怜的吻,只是现时此刻的一吻。


——阿兰•莱特曼《爱因斯坦的梦》

    ……

    「亚瑟在新大陆发现了一个孩子」,斯科特所听说的关于那个人的最新消息便是如此。

    他从不主动去打听关于这个人的信息,不过也不会刻意去回避,不知道是不是神赐的运气,自从他搬来这间宅子,他和亚瑟总是神奇的错开,从没有在哪个回廊的转角、门厅或者楼梯上相遇,不仅仅对亚瑟是这样,甚至连威尔和帕克也极少碰面,所以这条消息也是在里士满宫附近随便乱转的时候偶然听见里面的几个枢密院大臣讨论的,可以预见,在不远的未来,为了抢夺那块殖.民.地又要掀起一场战争了。

    战争,战争,这世界从未停止的躁动,战争来自于利益冲突,利益总是关乎人类的贪婪,而贪婪,是七宗原罪之一,无法避免的东西。

    对于那个孩子,斯科特没有兴趣,或许也可说是单纯的厌恶。小孩子都是非常烦人的物种,养了一个该体会的差不多都体会完了(好吧那孩子并不能算是他养出来的,是什么把他变成了今天这样还得去问问威尔)……哥哥养大弟弟妹妹,看着他们逐渐强大到超越自己,然后呢?哥哥就沦为弟妹的血食。这是这世界的罪,不是他们的,只要还活着就必须遵从世界本身订下的铁则。

    这世界的罪,已经决定了血亲互相背离,背叛不是任何人的错。还有很多故事都是这样——明明没有任何人做错任何事,但是这个世界固然已错,再做什么都是枉然。

    为什么会想到这些?他单手支着额头,少见的没有点烟,很多东西在脑子里随着血液突突跳动,简直像是要钻破头皮跳出来,头疼得像是要炸掉,也许是无意中触碰了一个禁忌,潜意识里从过去指向未来,这条规律都约束了所有——这是和人类所不同的世界,活着,所做的一切都只能是为了自己,所以越是聪明的孩子越是更早的利用师长,如此看来亚瑟•柯克兰还算不上笨。

    既然不笨,那为什么还要去和弗朗西斯抢一个孩子?还是那种先天条件从各方面来讲都很优越的孩子,真的指望他会成为大.英.帝.国的一部分?可笑。在这样的世界规则之下,决定羁绊的,一是地缘,二是血缘,北.美和西.欧之间隔着大.西.洋尚且不谈,这孩子的血统实在是太杂了,可以说欧.洲各系的都混有一些,就算是和亚瑟更为亲近,那又如何呢?近得过英.伦.三.岛上的他们吗?这边都是乱成解不开的死结,那边又能好到哪里去?

    如此看来,亚瑟•柯克兰,你的劫到了,你有了一个无法拒绝的人,你会对他心软,这一点足以置你于死地。

    作为一个痛恨着你的人,我是否应该举杯庆祝?

    然而,我又能向谁举杯,与谁共饮?

    ……

    事实上,这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不论是在真实的生活中,还是在想象的脑海里,时间均是结束于现在的一条线。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能想象未来。想象未来并不比在光谱的紫色线条以外又看见别的颜色更为可能:光谱上眼睛可见的颜色以外,若是还有别的什么,感官也感知不到。在没有未来的世界里,每一次朋友之间的生离,就是死别。在没有未来的世界里,每一次感受到的寂寞,是彻底的寂寞。在没有未来的世界里,现在之外,只有空无;而人人拥抱着现在,好像悬吊在千仞危崖之上。


——阿兰•莱特曼《爱因斯坦的梦》

    ……

    已经下了一天的雨好不容易停了,在这样的晚上只有靠烟草或者烈酒来驱逐潮湿的冷空气,湿寒简直就要钻进人的骨子里面。

    然而刚点燃雪茄没多久,就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斯科特嗤笑一声——神的眷顾结束了,就是今天,就在这里,彼此痛恨的两个人终还是要碰上了。不知道为什么,当下他没有想到威尔也没有想到帕克,直接了当的就是亚瑟,照理说没有任何东西给他提供判断的依据,这更像是直觉一类的预感。

    门被打开了,门外的人并不急于进入,也许是还有另一个人在,那个新大陆的孩子?真的被他带回来了?

    “灭烟,我带了孩子回来。”咔嗒带上门的声音,以及接近于命令的口吻。

    “孩子?还真够放荡的啊,英.格.兰……”

    “你什么意思。”亚瑟敞开窗户换气的手停下了。

    “你是孩子的父亲?还是母亲?又和谁滚到床上去了?”这番话说得慢条斯理,眼神一刻都不曾离开眼前细瓷的茶壶,就像是收藏家品鉴古董,“还是说你的恋.童.癖发作了?”

    “那孩子叫阿尔弗雷德,在此之前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请不要用你那污秽不堪的词汇玷污我的耳道,还有,你意淫出来的场景真令人恶心!还是说你那贫瘠肮脏的大脑除了侮辱我已经想不到更有意义的事情了么?”亚瑟大步走过来,一掌拍落还燃着的雪茄,握紧了拳,又松开。

    “哟,心疼你的小宝贝不想让他听见啊,不过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话音未落,带着滚烫茶水的骨瓷茶壶被扔出,在亚瑟脚边分崩离析,溅起的水花泼在了他的小腿上。

    “你他.妈还真是个疯子!”方才放松的拳头沿着凌厉的弧线击打在脸上,一记漂亮的左勾拳。令他惊奇的是面前坐着的人从没有躲闪或者还手的意思,不过也好,为了接阿尔回伦.敦他已经奔忙了一天,实在是没留什么力气用来打架。

    斯科特舔掉嘴角被打出来的血迹,他的脸红肿的程度不大,吐字发音也还算清晰:“这一拳,算我欠你的,顺便提醒你,你的小宝贝还在门外呢。”

    “奉劝你以后离阿尔远一点,你要……”

    “你还真是爱他啊……亚瑟•柯克兰,可惜对于我们而言本是不存在爱这种东西的,就算是有,你也不能爱任何甚于爱自己,信不信你会被这个孩子害死?我们来打个赌吧,一定会……一定会!”堵着胸口的那些凝固的血液上涌着,喉咙里冒出血的甜腥,呛得想要笑出声来,即使没有什么可笑的,还是忍不住。

    亚瑟不想理会那个忽然就中了诅咒一般的男人,他在他背后笑得疯狂,他想让他安静一下,这样会吓到阿尔,但是又疲于再去和这头野兽交流,笑声里抽气的间隙,他听见雨水叩击木窗棂的节奏逐渐响起。阿尔还在门外!小跑着去拿伞的时候小腿上的烫伤隐隐作痛,让他更加烦躁,几乎是撞开了大门,这种感觉很不好,如同一个任性妄为离家出走的孩子,还能是是他犯了错么?!门又被关上。

    门这种东西的存在意义,只是作为沟通内外空间的通道,门被关上了,如同彻底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外的人自然也就听不见门内那瞬间停止的笑声,诡异得像是需要上发条的唱歌娃娃,发条走完的一刻,所有的音符都突兀的被画上休止符。一如从开始那一刻就写好的落幕,是太安静,太悲哀,又太苍凉了。

    目送亚瑟带着他的“阿尔弗雷德”上楼后,斯科特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至于有多久,因为没怎么注意时钟,大脑的主观意识是无法度量的,只知道雨其间又停过一次,接下来又落下了。和那个蓝眼睛小鬼的第一次对视,暂时还看不出来他有什么野心,干净得让他想到了另一个孩子,过去式的孩子。孩子们都是如此,你永远无法从他们的外貌看出他们心,要么这是一张白纸,要么这是一块涂上了面粉的煤球。思索了一会,去酒柜那里摸了一瓶有点年份的威士忌,往藏书室那边去了。

    这么晚来这里不是为了看书打发时间的,只是不想像个幽灵一样一个人转来转去,而他清楚,威廉会在里面。以前碰到过一次,对于威廉这种生活作息很少改变的人来说,找到他再容易不过了。

    “晚上好,科特,最近很少碰到你。”端坐在书桌边的人翻动书页,头都没抬。他坐在长桌的一侧,桌上搁着九枝的铜枝烛台,背后就是硬木书架,一行行装帧精美的著作排列整齐,书脊上的烫金书名在烛火下美轮美奂,他正在读的,是一本魔法阵防御选讲。斯科特无法理解这种爱好,比起相信这些缥缈的东西,实实在在的难道不是更好?

    “晚上好,要来一杯么?”斯科特晃了晃手中的酒瓶,那是一瓶珍藏了十三年的苏.格.兰威士忌。

    “十三可不是用来庆祝的好数字,何况你知道我不喜欢烈性酒,那只会让人变得不清醒。”

    “我猜到了,所以杯子都没带。”斯科特拔掉瓶塞,酒液滑落喉头,高浓度酒精的饮料燎过口腔里的伤口,就像是重又被火灼烧过,他猛烈的咳嗽,伤口似乎又被撕扯开来,不见得很疼,但血腥味就这么留在舌尖实在是让人恶心。

    “你们又打架了。”是陈述语气。

    “对,看到他就让人很烦。”

    “你心里的结是什么?”威廉用手帕拭去斯科特嘴角裂开伤口里的血丝。

    “什么结?”

    “你觉得很烦的原因,导致情绪爆发的压力。”

    “因为我是苏.格.兰,他是英.格.兰,这种理由不够么?”

    威廉摇摇头,“我问的是你的心,不是身份。”

    心?每个人都有一层心防,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层壳坚不可摧,可又有些地方,哪怕轻轻一触,都会立即碎裂,他拉开椅子坐在威廉的对面,胸口的堵塞感让人狂躁到一定要破坏什么才能稍稍好受点,而一而再再而三的刺痛亚瑟似乎成了最好的麻痹药物。真实的感受如果一定要形容出来就是如此,这些话对自己呼之欲出,至于要让其他人知道……到了嘴边,还是被咽下。

    “我要是真的清楚,还不能自己解决?”拿出来替换的,也算不得是一句假话。

    “自己不能想明白的事情,从别处是很难找到答案的,能够找到的最多也是灵感,这是你自己心里的结,如果它又恰好是个死结,或许直接切断绳子才是正道。”

    “这话不像你的风格。”

    “不是我的,可以说是学来的。”

    “通过看书解读他人的思想来改变自己很有意思?不会觉得自己的人格被动扭曲了么?”

    “有这种感觉只能证明你在固步自封,要知道这世上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本身。”

    “变化就一定可以解决问题么?”

    “时间可以。而时间永远在变迁。”

    “那么我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可是症结从来都解不开。”

    “你不是来找我的,你只是来找一个答案,”威廉合上书页,从斯科特手上抢来酒瓶豪饮一口,“而我也不知道答案,甚至连问题都语焉不详,所以无法解决你的问题。”

    “谁能回答这种问题呢?就好像是要教徒证明天使与魔鬼的存在,如果他们回答见过,那他们已经死了,这些都是蛊惑人心的说法;如果他们回答没有见过,那又如何证明?这是一个悖论。”斯科特看着还回来的空了一半的酒瓶皱眉,“你不是不喜欢烈酒么?”

    “有时候昏沉比清醒更好不是么?所以为什么要执着于答案呢?太过清醒地活着完全就是一种酷刑。”对于威廉这种常年不怎么饮用烈酒的人来说,这瓶威士忌的酒精纯度明显还是太高了,他确实已经开始有些不清醒的样子,“不管怎么说你是不该来找我的,我不是哲学家……我想想,也许你的答案今天晚上在二楼,上去找找看吧。”

    “二楼的无数个房间里藏着一个哲学家?别开玩笑了。”斯科特按着对方的肩膀,防止他随时倒在桌子上磕着了额头,酒后微醺的威廉不会像亚瑟那么难以控制但还是让人头疼。

    “不是哲学家,是你的答案,”威廉摆脱了钳制站起来,“今天你来得太晚了,钟就要敲响了。”

    话音未落,雕花座钟的长摆开始左右撞击,发出庄重的十声回响在这间灯火微弱的藏书室,他点燃了手上的蜡烛,吹灭了桌子上的铜枝烛台,从斯科特身边经过时说:“抱歉,该是休息的时间了,感谢你听了我这么久的胡言乱语,想找人喝酒的话去找帕克吧,他不会睡这么早的。晚安。”

    “……晚安。”

    威廉离开之后,这里就剩下一个人,一盏燃着的烛台,明显黯淡冷清下来,看着在灯火阑珊中不再熠熠生辉的烫金书名,随意在书架间找了找,从阿尔比恩时代流传下来的黑魔法到吟游诗人们的诗歌都有,不过没什么兴趣。他想起来自己最初来这里的目的就不在于看书,只是找个人说说话。也许威廉的建议是对的,他应该去找帕特里克继续消磨时间。然而他忘了问威廉帕特里克的房间在哪里。

    无所谓,把所有亮着烛光的房间都找一遍就是了。

    二楼拐过几个走廊,有间浴室还亮着,不过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动静,他走进去,发现有一些小孩的衣服挂在那里,哦,那个叫什么阿尔弗雷德的小鬼?把浴室里的蜡烛吹熄之后,路经三四个完全黑暗的房间,又是一个拐角,另一边的走廊不是完全漆黑一片的,透出温暖的火光。

    那是一间没有关上门的房间,烛光失去了门板的束缚直射出来,又蔓延了整条走廊。光影交界线在这时候变得尤为神秘——在远处看,你或许可以把它描摹下来,而走近之后,就再也找不出一条可以明确分隔出明面与暗面的线条来。最亮的一部分光落在房间对面的一幅画上,画上是一望无际的海,除了海就只是天,海天相接处是白色的浪花,向上渐变为天青,向下渐变为蔚蓝,很漂亮很干净的画。这里每一条走廊的格局都类似,两边是相互错开的房间,正对着每一扇门的,都是一幅彼此不同的画,斯科特房间对面的那一幅上画着高山冰原,房门上没有任何标记,仆从们大概就是靠这个来确定房间。

    如果真的是那个小鬼的房间,怎么会这么晚还点着蜡烛开着门?他貌似不经意,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

    可以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阿尔弗雷德睡在他自己的小床上,而床边还趴着另一个人,那人已经软绵绵垂落的手上还搭着一本书,《古希腊神话与传说》,也许是睡前故事还没讲完就睡着了?整个人可以说是形象全无地睡着,这样毫无防备的亚瑟很少有机会可以看到:一半的脸埋在柔软的被褥中,另一半被暖黄色的烛火映照着,衣服的领子松散,脖颈蹭在鹅黄色的丝绒里,跪在地上的小腿维持着扭曲,腰就硌在床沿上,不知是不是房间里的温度太高,整张脸不自然的发红,眼睛阖着,眼皮下的眼球在梦里缓慢转动。

    斯科特抽走他的手搭着的那本书,他没有醒,对于一个习惯浅眠的警觉的人来说这太过于不正常。

    直接拽起垂落的手腕,无论是熟睡的孩子还是这个孩子的监护人都还是没有醒,触手的皮肤略微发热,他明明记得亚瑟的体温是会偏低的,那么症结找到了。可是最近不.列.颠的经.济.形.势绝对说不上糟糕,看起来不是一个国家的问题了,只是眼前的这个人而已。抱起他的时候发觉,整件外套都还是潮湿的,淋了雨?因为那个小鬼?还赶得这么忙给他洗澡都没时间换身衣服?血液阻塞在胸口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好像沉重的泥沙淤积在胸前,压迫了血液循环与呼吸,摸上去又是空的……也许那种压迫本身就不是实质的,虚无,也足够碾伤胸膛。

    想这么多也没什么用,现在最好是能找到威廉,帕特里克一定不会有心情处理亚瑟的事……至于他自己,本来是不该管的吧,反正找到威廉的房间扔进去就好了,接下来自己留下能干什么呢?有什么理由去做什么呢?这个人醒来也不会想见到他,彼此之间是那么糟糕的关系。

    把每一扇门都打开,一条走廊一条走廊地找过去,这间房子真是空旷,白天或许有女佣们在走廊里来回,而现在什么也没有,走在这样的封闭空间里就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没有任何人能提供帮助,甚至没有人看着你,只有缺乏安全感的人才会喜欢这样安排自己的住所,一个坐在世界顶端的王座上的人还会缺乏安全感?

    之所以会这么想,大概是因为他忘记了一个道理——藏在龙巢里的黄金可称得上是最安全的,因为有龙可以守护它们,而对于龙,龙巢却很难说是不是最安全的地方,因为龙巢里没有东西可以保护他。

    此刻不能吐出难听字眼的嘴唇紧抿着,因体温蒸发了水分而有些干燥了,整个人窝在怀里,倒显得有几分柔弱,碎发散开露出泛起浅红的额头,睫羽盖上眼帘,粗眉微皱,眉眼间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果然,看到这张脸依旧令人心烦,斯科特转而把亚瑟甩到背上,继续打开一扇扇门完成他机械的任务。

    等好不容易找到帕特里克,估计都过了大半夜,对方如威廉所言没有准备入睡,他在看清斯科特背上的真的是亚瑟而非他熬夜导致的头昏眼花之后,带着拒绝与厌烦的眼神验证了斯科特之前的想法。

    “没想过你会帮忙,告诉我威尔在哪里就可以了。”

    “说真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管他那么多。”帕特里克皱着眉,“你要找威尔的话,出门左转的第一个拐角,往里面数几个门,他门对面的画上画着朝阳里的选王之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管他,只是偶尔路过看见了……把这麻烦扔给威尔让他去弄不就好了!”提到这个问题让斯科特不由自主的烦躁,他确实不知道捞起亚瑟时自己的想法,等他想起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已经推开了不知多少个房间的门了。

    “兄长的责任感?嗯?真不敢相信你还留着这种东西啊,哥哥。”帕特里克抢过斯科特手上的酒,“等你回来之后喝一杯?”

    “只要别给我留个空瓶子就好。”斯科特带上了门。

    按照帕特里克说的路线,果然找到了那幅石中剑,门缝也还透着光,看来威廉也并不总是守时的。还是说,酒的缘故么,总之还是先敲门试试。

    威廉带着烛台来开门了,说不清是睡眼惺忪还是醉眼朦胧。

    “你还好?抱歉给你带来了新的麻烦。”斯科特把亚瑟从身上放下来。

    “我现在状态也不太好,你知道的,那瓶酒。”威廉揉着额角。

    “帕克有多讨厌他根本不用提,他拒绝帮忙。”

    “你既然可以背着他来找我,那你为什么不能自己照顾他呢?”

    “我们的关系在你眼里有这么好么?”

    “那为什么要出手救他?”威廉忽然抓过他背上的亚瑟,二话不说解开潮湿冰冷的外套扔在一边,下了逐客令,“不忍心看他这样的话,要么别看,要么别让他变成这样,既然你都做不到,留在他身边对你们两个彼此都是煎熬。以及我承认你们之间的关系和我臆测的有所不同,扭曲程度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现在我来接手,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威廉关上门,把亚瑟放到床上,他看起来很冷,居然微微发着抖。于是他去添了炭火,坐在床边。

    “你们都真是傻。”他抚着亚瑟在烛火下映出暖金色的额发,轻声说。

    被关在门外的斯科特沉没的看着那幅画,忘了和帕特里克约着喝酒的事,就这么过了漫漫一夜。

    这件事似乎就这么结束了,又似乎还未真正开始。

    当然,在旁观者看来,这是一个没有开始的故事。换一个角度看,没有开始比已经结束好得太多,只要还有时间,就总有机会去改变——在一切都还未落幕之前。

    ……

    每一座城都只有自己。每一座城都是一个孤岛。

   

    ——阿兰•莱特曼《爱因斯坦的梦》

    ……

    天总是在倾泄雨水,所以雨伞有了诞生的理由。

    红发的人擎着黑色的大伞,看似漫无目的地在战场行走。

    满地都是死去不久的尸体,还未腐烂的身躯上着着蓝色或是红色的军服。

    他想不清为什么不就呆在伦.敦,非要跨越一个大洋的距离来看看他弟弟的败落,他早已预料到了这场独立战争的结局——听说运去北美的滞销红茶被倾倒在波士顿港湾的海水里时,亚瑟的神色不是单纯的愤怒,他甚至是不知所措,因为无法理解被自己如此珍视与宠爱的孩子怎么懂得背叛。战争,有时候只是在比敌对双方谁更恨得下心而已。

    当他以散步的速度找到最后的舞台时,他知道自己来晚了,故事的结局已经发生过,落败者独自跪坐在水坑里的谢幕实在是没有什么可看性。这结局真是糟透了,不宏大也不悲壮,俗套得小家子气,最后留这个放跑敌军领袖的败军之将在这里是要演苦情剧么?

    一步步踏在水洼里,溅起的泥水扑打在亚瑟已经湿透的军服与头发上,他没有任何反应,高贵的祖母绿木然成了廉价的玻璃珠子,雨水直接砸进眼眶又流出来都不眨一下,茶金色的发丝纠结在一起,黏在脸上,看上去就像被主人遗弃的木偶娃娃。

    红发青年擎着黑伞,遮挡住了从亚瑟头顶的天空落下的水滴,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为他撑伞的人是谁,脑子在雨里淋了太久,都快要锈蚀了,视觉也不清不楚,只是一团火红,也许是温暖的吧……亚瑟想起来他似乎是在等人的,但是很冷,雨水冲刷着带走了体表不多的热量,很冷,不自觉靠近了那个人,别的什么都无所谓,能带来温度就好……黑甜的梦翻涌上来,吞没了他。

    斯科特看着他靠着自己的膝盖阖上双眼,觉得这个人真是狼狈得可笑,又可恨得可怜,自己来这里的初衷是什么?看着亚瑟为了对一个小鬼一厢情愿的“亲情”而作贱他自己?反正总不会是为了可怜他的。

    很多时候,我们在某一条路上走着,走了很远也就忘了初衷,想起来又会感叹当年的自己选择这条路的理由真是无稽。有些人懂得回朕车以复路兮,而有些人太过固执,宁愿一条路走到黑。

    斯科特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试着回顾一眼,回顾是一种诱惑的毒药。过分固执的人也是会害怕的,害怕自己忍不住放弃坚守了太久太久的,错误。

    黑色的厚外套被扔到亚瑟的身上,雨伞举近,勉强遮住了大半个身子,被黑衣遮蔽的人形在战后被血污浸染的原野上就像一具尸体,与这里其他千百具尸体一同,用干枯的眼珠质问不再澄澈的青空。

    钉子一样站得笔直的年轻人打着伞,伞下庇护着这场战争的败军之将,任他在这么小的安全港里蜷缩,不带任何温暖的感情色彩也不会抛弃远离,神情淡漠远到了天边,可是他就是真实的存在于此,郑重得像是许诺过了永远站在你这边。

    谁敢于相信诺言中的“永远”是真?谁愿意相信诺言中的“永远”是假?

    只是看着他们,无声无息时间就会凝固起来,静默着,铸成隽永而意义深远的雕塑。


尾声

岁月变迁之中叶片生发又脱落,每天的云卷云舒都有不同,但始终有些东西,就像时间的书签,或许人来了又去,它们永远停留。

    这片法梧实在是太过眼熟,多年之后斯科特已经搬回了爱.丁.堡,再次走过里.士.满.宫附近的这条荒阡时,亚瑟只觉得心慌,一次不经意的回顾,一棵长了树瘤的悬铃木孤零零立在一小片光秃秃的土地上,和周围的其他树都不同,周围没有什么野花也没有衰草连天。

树瘤里曾经流出过什么汁液,在树干上留下了浅淡的痕迹,他隐约想起来这种树是有毒的。

受伤了就用有毒的树汁来武装自己,最后落得孑然一身,算不算一种谕示?

亚瑟走近,细细的观察着树瘤,看清楚是什么造成了这道伤口的他脑海中有如针扎——那是一截西洋剑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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