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佩_考研咸鱼干

个人简介看置顶,咸鱼考研,新粮掉落随缘

“行文笔致兼具绚烂与苍古”
真的是非常倾慕泉镜花先生了
成田的倒叙式群像视角
是神仙的逻辑思维吧
本咸鱼学不来,学不来
子佩/帽子/怀沙/真昼都是我

视双星<1>

1.视双星又称假双星、光学双星,意思是在光学观测中看似组成双星系统的两颗恒星,但其实彼此之间并无力学关系。

2.文艺复兴相关历史捏他,看起来有点像原著向但实际上存在非常非常多的魔改,不在意剧透的话推荐阅读之前看一下说明  这里

3.没写完,写了一大半只发了一半,下周五门考试两个课设,最理想情况下下篇圣诞发,最迟寒假,土下座

4.四十米大长刀,我是魔鬼,不过上篇确实没有cp涉及,不打tag

5.下篇出来可能会吃书改然后全部重发()如果有错字什么的……抱歉了

6.推荐BGM:梶浦由记 M38+39(杀人考察后)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坐在炭盆边打盹的斡根赤·脱克勒猛地一惊站起,他小心翼翼地屏息,看到最先探进来的是一顶结满了雪块的熊皮帽子,于是又松了一口气缩了回去。

他认识那顶帽子,是用斡赤斤家的次子去年冬狩的时候猎到的黑熊皮毛做成。进来的人转身关严吱呀作响的木门,脱下帽子拍打积雪,他在烛光下抬头,正是斡赤斤家家主那张阴翳的脸——亦护都·斡赤斤。

“怎么样?”脱克勒家的主人急忙问。

“不怎么样,这件事一开始就是妥的,朔北人在这场交易里绝不会吃亏。”斡赤斤家的主人也坐到炭盆前的羊毛垫子上烤火,他扯掉厚实的手套在热气流上不停揉动手指的关节,在瀚北草原深冬的风雪中骑马,就是裹得再厚,持缰的手仍不免被冻僵。

“我这边的消息,呼都鲁汗的军队刚刚接到我们两家南方草场的财产,就算……呼都鲁汗仍愿意履行诺言?”

“阿苏勒是没死,但是我们两家的价值还在,”斡赤斤家的主人从怀里取出烟丝,斜眼看过来,“你不相信呼都鲁汗,难道就能回北都了么?你可是密谋杀害大君的共犯,不把妻子牛羊交给呼都鲁汗暂管难道要看着帕苏尔家的拥趸一个个绞死你的妻儿?愚蠢!”

脱克勒家主又被他一番指责气得站起,指着他的鼻子说:“我蠢?如果按照原本的安排来,现在死的是大君,乱的是北都,我们也不必缩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已经带着全部家当坐上去东陆的船了!”

斡赤斤家的主人一反常态没有暴怒,他沉默地看着他的同谋,点燃了烟锅,在袅袅上升的烟雾里脱克勒家的主人喘着气也平静下来,收回了几乎戳到对方鼻子上的手指。

斡赤斤家的主人嘬上烟嘴深吸一口,说:“想清楚了么?这个时候互相指责毫无意义,既然赌输了就清算还剩下的资本,修养一段时间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赌下去。”

“是,大君居然会天驱的武技,谁又能想得到呢。”脱克勒家的主人咬着牙齿重重坐了回去。

“所以东陆那边偏偏只要他的命啊,是那个姬家的小孩教的吧,这群叛逆号称不死,也终于还是在北都绝迹了。”斡赤斤家的主人又吐出一口烟气,往后靠想枕进软暖的靠背,五十岁的老人刚刚跑马回来,一身骨头都冻得作痛,是该好好歇一歇了。

然而后颈触到的并非想象中的柔软,他一愣。

“你错了,北都的最后一个天驱还在这里。”

身后突然发出的人声令斡赤斤家的主人浑身都凉了,他后背发麻,玉石的烟锅从僵硬微颤的手指上滑脱,跌落在地,发出啪嗒的声响。

“你……”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心口霎时一空,他低头只看见沾着自己血液的枪头从胸前穿过,血泉喷溅出来,喉咙里剩下的疑问被血液堵塞,他瞪大眼睛扑倒在炭盆上,滚烫的痛觉撕扯神经令他发出濒死的哀嚎。

脱克勒家的主人被这近在咫尺的杀戮吓软了腿,斡赤斤心口泵射出的血泉溅了他一头一脸,他坐在原处瞪大了眼睛哆嗦,只依稀看见一个黑影闪过,转眼功夫山壁之间所有的光源都被黑暗浸没。

“卫兵!卫兵!”他半滚半爬着逃离炭盆,摸向木门,门外的家奴冲了进来,这个岩壁上小小的凹陷容不了太多的人,烛光又都熄灭了,冲进来的两家家奴互相踩踏,谩骂之间不断有新的同伴倒下。

“火把!你们这群蠢货!”脱克勒家的主人大吼,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的暴露,他迅速矮身下蹲,下一瞬就听见了刚刚在自己背后的那个家奴惊叫倒地的声响。不断有人倒下,可黑暗中谁也看不清谁,为了防止误伤只能尽量谨慎出刀,突然撞到背后的或许是慌张的同伴或许是夺命的利刃。

终于有人送进了燃着的火把,家奴们借着火光只看到了身边躺着的满是同伴的尸体,他们惊惶四顾,却找不到隐身于黑暗的复仇者哪怕一片影子。

“啊!我不是!求求你别……都是斡赤斤那条老狗策划的!”这是已经溜到了门边的脱克勒家主的声音,家奴们回头,火光照亮了一个全身纯黑戴着兜帽的人形,兜帽下的脸却还藏在阴影里,他拄着枪,手里的短剑架在斡根赤·脱克勒的颈子上,一步步退出阴暗的壁垒。

脱克勒家的家奴中佩了弓剑的已经拉满了弦,但是挟持者的要害都被家主肥胖的身躯挡住了,为了保证主人的安全他们只能放任他退出这个防御工事。

而对于斡赤斤的家奴,又是另一回事,他们已经看到了自家主人烤焦的尸体,也听到了脱克勒家的主人背信弃义的发言。弓箭手们毫不犹豫地发弓,其中一支箭穿透了脱克勒家主上臂的皮肉,直扎到他背后那个影子的肩膀上。

脱克勒的家奴与斡赤斤的家奴因为这个突然的变数争执起来,狭小的空间里愈发混乱。

脱克勒家的主人在剧痛中听见了身后人一声闷哼,想趁机挣脱出去,可架在他肩膀上的手臂却像是铁铸的,贴着皮肉的剑锋纹丝不动,他那一下挣动反而割开了浅浅一层皮肉,血液溢出的感觉令他浑身发抖不敢再动。

“在东陆支持你们的人,是谁?”背后的复仇者问道,他换了长枪的刃尖抵住脱克勒家主的下巴,收回的短剑把两人之间碍事的箭杆削断,牵扯到了脱克勒家主的伤口使得他又倒抽一口凉气。

“是……是帝都的长公主,她身边的黑衣教团……别的亦护都·斡赤斤都没有跟我说过……放……”他的喉咙突然被横割开,企图求饶的声带与动脉、气管一并被截断,他捂着脖子上不停流失生命的裂口软软倒下。复仇者毫不留恋地抛下这具尸体,撞开木门,退入了瀚北的凛冽风雪里。

早已准备好带着主人长途跋涉的青骓小跑着迎上来,黑衣天驱长枪横扫摆脱迫近的几个追兵,跨上马背,转头看见了雪丘谷口小心靠近的小支朔北援军,他们的队列已经通过了一半,正是进退两难的当口。

他来的时候已经探查过,入口那边的地势极易引发雪崩,大概呼都鲁汗一开始就没准备给两条老狗留活路,现在却是利用这一点的时候了。

他拉紧了缰绳,猛地抽在青骓身上,青骓痛得长嘶,他兜转马头也跟着放声咆哮,看到半坡处雪尘开始滚落后他便不再回顾,朝着北方更高的雪坡上奔去。

从狭小的壁垒中挤出来的家奴们迎面就看到了又跑回来的复仇者,以及遥遥追在他的马后、已经冲散了骑兵队列的雪崩。他们毫不犹豫地甩下两家主人的尸体,抢夺起逃命用的马匹,偶有几个靠近黑衣天驱想要夺马的,也被他扫过来的长枪轻易解决,真正的危险还是背后的白色巨浪,以及即使到了如此境地还能重新整顿组织的骑兵。

不过他不再懂得害怕了,一天前他失去了几乎所有的惶恐。如果可以,他要尽可能的活下来,要活着对幕后的人推出复仇的最后一枪,如果不行,那就和父兄一道葬身北国,绝无悔意。

 

等阿摩敕赶到时夔鼓的节奏早已止息,门前的武士怒目瞪视这个蔑视大君的青年巫师,阿摩敕匆匆从怀里取出了阿苏勒交给他的印信,把马缰塞到一边武士的手里,冲进了金帐宫。

和外面的一派慌乱不同,殿内的气氛是紧张而肃穆的,他闯入时合鲁丁的家主正在和铁氏的巴夯将军争辩,左侧的家主与右侧将军们阴云重重的神色突然都定格到这个慌张青年的身上,他心一虚,低着头快速地移动到大合萨的身边。

阿摩敕站定之后偷偷用眼角瞟了一眼他的老师,一贯懒洋洋的老头子今天也把脸绷成了石像,几周前才有过一次,今日又是如此,不如说自从钦达翰王过世,他见过的许多人都变得沉郁起来。早已退位的君主在世时是压在每个名义的掌权者身上不可忽视的敬畏,可等到他真的从这个国家抽身离去,曾经活在他阴影里的青阳人才意识到少了这一块头顶的巨石,即使是天塌下来他们也得自己去抗了。

“……我们青阳人难道只会一味地退缩?向藐视草原之主的乱臣贼子示弱?我们的铁牙将军还怕了两个叛徒?连敢于谋害大君的叛逆都不去讨伐,青阳还如何立足于北都?如何继续统御草原?”阿摩敕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那两个人的争吵上,正听到了这一连串的发问。

“若是开战,合鲁丁家愿意出多少兵马?朔北有多少兵力、东陆的大胤又会趁乱派出多少骑兵步卒,您真的清楚么?要我看,你们家的弓箭手倒是适合用来对付白狼,合鲁丁家的主人既然如此热切地盼望战争,那就请合鲁丁家的武士们去对抗白狼团吧。”巴夯也用一连串的发问回敬。

“我的人?”合鲁丁的家主冷笑,“怕是不如各位将军们日夜操练的士卒能打仗,说到底不过是我家陪着儿子出猎的伴当,运气好了能猎到几张皮毛,将军们寨子里的军队才是我们青阳的虎狼之师啊。”

“大君做世子的时候不过才有两个伴当,合鲁丁家的长子坐拥两万伴当,倒是有面子。”这回发话的是木犁将军,纵是咄咄逼人的合鲁丁家主也被他的眼神和腰间的狼锋刀刺了回去。

“合鲁丁家想要战争,又不愿动自家一兵一卒,没有理由让其他几家为你们出兵。”连一贯沉默的巴赫也发话了。

争吵的内容在阿摩敕的预料之中,他听着渐生无趣,于是悄悄把手伸进袖子里,取出那封刚刚快马加鞭取回来的信——简简单单一张白纸折叠,重叠的边缘封上了剑齿豹的火漆。他又踮着脚去望被人群簇拥在最中心的黄金宝座,阿苏勒端端正正坐在那上面,垂着眸子不言不语,他仅剩的两个哥哥分别站在他身旁两侧。

他不知道这封信里写着什么,但既然阿苏勒让他赶去取过来,必然和现在争执不下的议题有关,除了在场的人,还能用上剑齿豹火漆的也只有大君秘密南下的母亲,会是来自东陆的情报吗?

“都别吵了。”年轻的君王说。

他的声音几乎被家主和将军的争吵声盖了过去,金帐内依旧乱成一团。旭达罕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弟弟,突然拔剑出鞘,寒光直指混乱的源头。

剑刃和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终究惊醒了巴夯与合鲁丁家的主人。

“大君令你们安静。”旭达罕收剑回鞘,淡淡地说。

于是将军们和家主们分别退回两边,金帐内的所有视线都落在大君的身上。

钦达翰王在世时即使是北都的贵族也很少正视他们名义上的君主,吕归尘·阿苏勒·帕苏尔对于他们而言更多只是一个加盖在纸张最末的符号。事实上一直追溯到郭勒尔去世,帕苏尔家的小儿子初次站到所有人的面前、在盘鞑天神的祭祀礼上第一个接受了大合萨的祝福,年老的贵族以审视的目光打量这个孩子过后,惊奇地发现他与他过世的祖母豁兰八失大阏氏是如此的相像,那么钦达翰王对他过分的宠爱也就不难解释了。

至于那个预言,人们总是倾向于相信自己所愿意相信的『真相』。

直到今天,站在金帐宫中的大多数人才第二次真正正视了这个身着丧服的年轻人,相对于三年前,他长开了,身姿挺拔了,你不再能在他脸上找到怯懦与脆弱,连悲伤都被沉在极深的眼底,在人前不泛起一点波澜。

“我有话要说,但不仅仅是对在北都城中享有权力的诸位,我要这城里的富商、牧民与奴隶,这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我的话。”他说着走下了黄金宝座,扫视一双双愕然的眼睛,“我也想听见他们的看法,听见青阳人对于战争真正的决断。”

他没再看任何人,沿着将军和家主中间的分割线走了出去。贵木侧头看着旭达罕皱起的眉,而第一个跟着大君冲出去的居然是大合萨的那个学生阿摩敕,一边的角落里老头子因没能拉住他们急得跳脚,心一横也跟了出去,殿内的贵族们听着渐起的鼓声面面相觑。

贵木悄悄扯了扯旭达罕的袖子:“哥哥,阿苏勒这是……”

“走吧,先去听听。”旭达罕长长呼出一口气,带着贵木穿过已经混乱的贵族。

 

对于鲜血的涌出他已经渐渐麻木,红色的液体滴落在纯白的雪地上,血液的温度融化了表层的雪,缩成一个个暗色的孔洞。

他把虎牙抽出来,看见雪地上原本的血点被更大的一滩红色覆盖,感受到了复仇的快意。过去的十八年里,他从未有过哪一刻感受过像是把垂死的斡赤斤推入炭盆、听到他的哀鸣、嗅到皮肉烤焦的气味更令人愉悦的痛苦了。

到底是痛苦的快意,还是愉悦的痛苦呢?在杀死两条老狗的时候还来不及察觉到,后续停不下来的屠戮中这种感觉终于追上了他紧绷的神经。这一个、下一个……从瀚北一直到帝都,他要让姬氏家传的麻木尔杜斯戈里亚遍尝每一个仇人的鲜血。

下一枪迅速抽出,鞭击在想要逃走的家奴胸口,他侧身躲过骑兵们配的弯刀,回手一剑划开对方的喉咙。

他几乎看见了自己昔日奉如圭臬的鹰旗上所书写的荣誉、正义与道德也跟着这些人的魂灵一起埋在雪原之下,缓慢又残忍地失血、窒息、腐烂。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把这一切灌输给他的人、手把手教会他天驱武士所应掌握所有武技的人,都已经先一步埋骨北国,他身上过去的印记将一丝一缕的在朔风中消弭,在问出背后更多的人之前他甚至打算让自己的生命也终结在北方。

而现在不行了,他的名单又加长了一些,能终结一个复仇者的只有复仇的终点。

抢夺走青骓的骑兵没能被这匹殇州的马王颠下来,但就在这位出色的骑手专心拉紧缰绳的时候,金属锐利的边缘嵌入了他的大腿,截断的动脉喷溅出的血液把皮革马鞍染成更深的颜色,他被拽了下去。在复仇者上马的间隙里又有弓箭干扰,于是被拽下的骑兵成了一张无力挣扎的盾牌,令那个浑身披血的疯子有机会接近拉弓的家奴。

后腰一凉,他旋身回斩。这是留在他身上的第二道有些危险的伤口,可能是疼的久了,神经末梢逐渐麻痹,除了冷几乎不剩别的感触,血液润湿的部分在寒风里很快就失去了所有温度,或许在干涸之前就先结成了衣甲表面一层殷红的冰霜。

已经麻痹的神经依旧牵引肌肉做出机械性的砍杀,直到迫近了最后一个准备逃走的弓箭手,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很累了,或许比以往彻夜练枪的时候还要疲惫,但是要保留推出最后一枪的余力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已经成了习惯。

魑虎在风雪中咆哮。

“要给自己留条后路。”衣装简朴的中年男人坐在檐下翻看已经整理好的账本,呷了口茶。

躺在天井里大口喘气的男孩闻言又站了起来,他试图用脚尖挑起地上的长枪,对于一个脱力的男孩而言,猛虎啸牙枪还是过分沉重了,在这股外力的影响下它只是叮铃哐啷地滚到了另外一边。

这时另一只手替他捡起了长枪,抛了过来,“接好了。”

黑瞳的男孩尽量平稳地接住虎牙。

“小兔崽子逞什么强……”少年人嘀咕着,抓住了院墙上的一处凸起,轻巧地翻了过去,更大一些的青年从屋里追出来想要拉住他,却止步于自己得体而不便行动的长衣……

纯黑的复仇者倒在雪地里,他揪着自己胸前的衣料大口喘息,喉咙里挤出压抑的嘶声,全身都在发冷,唯独眼角灼烫。

就在这一刻,青骓长嘶,竟是突然从尸体中冲出了最后一个朔北的骑兵。正如最后的天驱为了复仇而来,最后的骑兵也在为复仇等待机会,他所等待的这一刻——敌人已经松懈,在弯刀的刀尖和脖颈之间再无阻拦。他躲藏在尸体堆里的时候甚至解了甲,轻身疾步冲过来,快得像一道闪电。

已经来不及站起拉开长枪,短剑还插在某一个重甲兵胸口的甲隙里,他伸手在自己身边的尸体背后的箭囊里摸到了最后一支狼牙箭——

足尖挑起并抵住弓背,刹那间箭在弦上,来不及瞄准蓄力就已经松手,所幸骑兵也逼得够近了,他在最后的扑击中中箭,跌落到复仇者的腿上,刀刃则埋入了一边的雪地里。

一点热流溢出的瞬间已经冻结成霜,风声也重归寂静,茫茫都是雪落下的声音。

 

钦达翰王的战鼓惊动了整座城市,甚至没有武士阻拦,行商、马夫、牧民、工匠……许多居住在这座城市最底层的人走进了他们一度想都不敢想的金帐宫前庭,眼前就是整个瀚州最有权势的家族的居所,曾有数位苛政暴戾的君王从这里发出手令,发动战争或者清除异己,在那个时候,多向这里看一眼也许都会被视作僭越,而今天,就连胆大的奴隶都敢在宏伟的门前试探,富商试图驱逐这些低贱的东西,出乎意料的被守卫制止了。

“大君说要让所有人听见他的话。”

在富商们低声的议论中,夔鼓声渐渐止息,一个并不魁梧威严的少年人踏上了前庭中心的高台,他和平民想象中的“青阳大君”相去甚远,站在前排的牧民能够看得清他的容貌以及他脸侧扎眼的白——从脖颈包裹到耳后的绷带,窃窃私语一直传到后排。

“在过去的六十年里,我的爷爷钦达翰王也曾数度敲响这面夔鼓,号召在场诸位的祖辈与父辈一起对抗东陆的大胤。”他的声音乍一扬起,虽无刻意的威压,高台之下的议论大多都止住了。自从烧羔节上那场阴谋,有关战争的流言在北都就从无止息,夔鼓一响人心惶惶也多半与此有关,如今似乎是终于要有一个明确的消息了,所有人都专注起来。

“而我敲响夔鼓,召集愿意听我说话的青阳人前来,是想听见你们的声音,也告诉你们我真正的想法。昨天是烧羔节,盘鞑天神祭典上发生的背叛我想早已传遍了北都城。”他说到这里略略顿了一下,低下头为死者默哀。在场众人的确没有不知道斡赤金、脱克勒两家谋逆的。昨天连夜传来的消息——帕苏尔家的长子,比莫干那颜被刺身亡,大君似乎也受了重伤,直到今天他们看见大君脖子上的绷带,足以证明这条急讯的真伪。

满场的寂静持续了一会儿,他接着说:“从昨天晚上开始,一直有贵族在劝说我立即召集军队讨伐朔北。他们说的很对,草原上的汉子,倾尽全力为血亲复仇理所当然……何况我的哥哥比莫干,是为了救我而死,我是所有人中最应该为他的死而悲痛、向杀害他的叛徒举起刀剑的,如果我只是一个帕苏尔家的男孩,那么我会带上我们家的虎豹骑与鬼弓,亲自踏上讨伐朔北的征程!那些在祭典仪式上,把尖刀捅向盘鞑天神福佑心脏的罪人,苍青的君主也会降下最无情的惩罚,我愿承受全部罪业去做神的利刃。”

阿摩敕站在斜后方,清楚地看见阿苏勒颈上纯白的绷带又沁出了血痕,大概是刚刚的发言太过用力又崩裂了伤口。昨夜他亲眼看见英氏夫人处理的这处刀伤,哪怕再深毫厘或是止血晚了片刻就难说还救不救得回来,但现在这个情况,要劝他怜惜自己他也是听不进去的。他默默在心底低叹。

“但我不仅仅是帕苏尔家的小儿子,不仅仅是比莫干的弟弟,我还是青阳的君主、瀚州七部的大君,这意味着我要对所有人负责,一个人的仇恨不会比千万人的生命更重要,三年内刚刚失去两位君主的青阳还没有真正做好开战的准备。另外,我这里有来自东陆的消息,”阿摩敕取来的信件被他启开,他略读了一遍截取了最重要的部分念出:“我的母亲在加急信里说:‘东陆真正的掌权者长公主白凌波在得到了钦达翰王病逝的消息后,立即让皇帝为她写了一道送去当阳谷的密诏,而淳国的两万风虎骑兵也正由名将华烨统领,于当阳谷屯田。’大胤在暗中调动他们的军队,且不论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有多深,若是现在青阳调兵攻打收容叛徒的朔北,东陆的大胤会不会趁虚而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旦开战,青阳如今前有朔北的白狼,后要防备东陆装备精良的大批军队,毫无优势。我的爷爷说:‘战,唯死,不降。’但是我绝不会主动挑起一场胜算渺茫的战争。”

他微微低头停了一刻,又抬头继续说:“况且,昨天的阴谋……我已经连累了我的哥哥,体会过一回因为自己而害死亲人的痛苦,便不愿再连累更多的青阳人失去丈夫、父亲或者孩子。准备好一切后我会立即南下说服大胤的统治者停止战争。我的血仇、因我而起的纷争,我会自己解决,无需其他任何人为我送命。”

人群中隐约又起了些议论的声音,不过迅速止息了,在青阳人的记忆中吕氏帕苏尔家作为他们的统治者往往是残暴易怒或者神圣威严的,而像如今的大君这样尊重平民想法的从没有过。

“这就是你们的回答么?”他在众人的沉默中发问。

有人在前排大声回应:“和平!请大君为青阳带来和平!”阿摩敕循声望去,发言的老人衣衫褴褛,看起来像是一个年老的牧民。

“和平!”一个孩子前踏一步,站了出来,他鼻子上的金属环标明了他奴隶的身份。

“如果可以……没人想要战争。”在一群畏畏缩缩的行商中,一个九煵来的马贩子被推出来发话。

呼唤和平的人越来越多,年轻的君主在高台上击掌示意安静,他说:“青阳的心声我已经听到了,想必刚才在会议中坚持开战的各位也听到了。盘鞑天神在上,我绝不辜负诸位的信任,我将要带回的和平,绝不辱没青阳的名字。”

这时新的声音起了头——有人开始呼喊大君的名字,这三个字在人群中来回传递,逐渐形成了声潮,寒冬里每个人的呼唤都喷发出白汽,显得愈发热烈。

欢呼声簇拥着他们年轻的君主走下高台,人们为他分出一条道来,令他能够走到兄长的身边。阿摩敕稍晚了一步,被困在人流中高喊他的名字想叫住他,但几乎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在这么做,他的声音也就被彻底淹没了。

“我今天就会出发,按我刚刚说的那样,一个人去。”阿苏勒拉起手腕上白豹尾的系带,旭达罕皱眉按住了他的手,于是他转而脱下无名指上的权戒,交到了哥哥的手中,“哥哥现在你在北都城的权力相当于摄政王了,既然你不愿收下这个,那如果我没有成功,就麻烦四哥另猎一只雪豹吧。”

“你想好了?”旭达罕问。

“嗯。”他抽身而去,不再回头,穿过阴晴不定的贵族和将军们,大合萨想拉住他的袖子,被他闪过了,阿摩敕终于从人群中挣脱,只来得及追到关闭的殿门前,学生与老师站在青铜门前无奈地对视。

“哥哥你不拦着他?”贵木皱了眉头。

“已经拦不住了,你看看这些人,别说父亲,爷爷获得过这样的支持么?”旭达罕揽着贵木的肩膀低声说:“理想的王把自己献上国家的祭坛,让子民饮血啖肉,为什么这样的统治在草原上从未有过?阿苏勒还不懂,他向一群只能记住鞭笞而不知恩的牲畜许下了保护的诺言,就只能用自己的命去博,再回不了头了。”

 

彤云山北方的雪原,呼吸升腾的白汽只余一束,同样年轻的复仇者躺在遍地的尸骸之中,无人喝彩。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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