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佩_考研咸鱼干

个人简介看置顶,咸鱼考研,新粮掉落随缘

“行文笔致兼具绚烂与苍古”
真的是非常倾慕泉镜花先生了
成田的倒叙式群像视角
是神仙的逻辑思维吧
本咸鱼学不来,学不来
子佩/帽子/怀沙/真昼都是我

【野尘】十六夜

注:十六夜是一个日语词汇,直译过来就是十六的晚上,月亮最圆的时候,常引申为一切衰败的开始,用在这篇文里其实不是那么合适。

本来准备中秋节后一天的真·十六夜发的,因为三次元太丧一直鸽到了今天emmmmm

用的是框框吃书版九原易帜前后羽然因为迷之原因死亡的新设定。大半是本人重病期间的真实体会。

常规ooc预警



以下正文:


隔着眼皮他感受到了光,他的睡眠一向很浅,但今天就像脑子里被灌了一桶胶水,五感皆朦胧:他听得到絮语,但是无法把那些音节串成一句有意义的话,眼皮也被粘住了,用了好大的力气才睁开了一条眼缝。他眯着眼睛看见侍女们成列涌进房间,一盏盏的点灯,又端来了水盆,打湿的面巾被搁到了他额头上,他才知道自己是在发热。

窗都关着,门被人推开,门外也是昏暗的,看不出时辰。白衣的军师领着医师进来,两个人坐到他的床头,其中一个也许问了他几句话,但疲倦已经先行替他阖上了眼睛,把他拽回睡眠。


有人说人是可以清醒地意识到自己身在梦中的,但是姬野从不,至少做噩梦时从不。

比如他每次见到这个女人,枕在她的膝盖上,她依旧唱着那首儿歌,他就真的以为自己还是一只小老鼠,尚未迎风沐雨,没长成能保护她的男子汉。黑影们围在小屋的外面拍打门窗时他只能瑟缩在女人宽大的袍袖下看着她一点一点枯槁。

她在他面前死去,一次又一次。

他历经过初召,但在这一夜,北辰赐予的洞察与力量好像随着北辰的运转再次从他身上剥离,他只能在枯骨化成的尘屑飞散时想起来女人已经死去多年,等他想起来,梦也就结束了。


姬野睁开眼睛,远比前一次醒来要清醒得多。

灯烛已经全部熄灭,窗开了一扇,被窗页剪成斜长一条的月光横陈在他的薄被上。

原来月光也是有重量的,月光压在薄被的缎面上,而被子被侍女们拉高齐平下颌,他几乎被这重量压到喘不过气。九原湿热,空气原本就沉闷,现在幻觉中变得重若千钧的月光正在把他肺泡里的最后一点空气压迫出来。连手脚也被这重量压制,完全无法动弹,就好像压在他身上的不是薄被也不是月光,而是厚重的城墙。

是殇阳关的城墙。

他想到十年前那个丧尸围城的晚上,想到了叶瑾,血从她头上流下来,流进眼角,像是血泪。于是城墙的重量又压到了一根蜘蛛丝上,蜘蛛丝的末尾悬着叶瑾,也勒着他的胸口,女人的体重压在刀丝上轻易剖开了他的心脏。

重量始终在城墙和蛛丝之间转移,每当他感到自己要窒息或者失血过多,就换一种形式继续摧折。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否真的醒着,幻觉里他见到了许多人,其中多半已经不在人世。

回忆反复辗转的间隙,额上一凉,压在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了。他转头去看发出响声的窗页,秋夜里带着凉意的风吹动了窗,也吹散了发热带来的幻觉。

这样就好,精神上的疲倦催他重新入梦。


是在沁阳,窗格漏进午后融融的暖光。

阿苏勒身上的毒刚刚解了,身体还虚的很,西门说还要去买些药材补,项空月便跟着她一起去城内药铺抓药,就连羽然龙襄都不在,内院便也只剩他们两人。

“天气很好,出去晒晒太阳吧。”他一边擦着虎牙的枪头,提议说。

阿苏勒手上的书刚翻过一页,“别了,不想麻烦你,我在这里也能晒到的。”

的确,窗格筛过的小束阳光就落在他白色里衣的领口,大病初愈的肤色原本苍白,也被暖阳温养出了些血色。

就是该多晒太阳,比西门开的药和项空月的秘术都管用,姬野想。

于是他说:“我又不嫌你麻烦。”接着就不容反驳地夺走了他手中那本《九州纪行》,和虎牙一起搁在一边,好空出双手把床上的人抱起来。他小心地避开了蝰蛇刺留在肩胛上的伤口,抱着阿苏勒走到小院子正中的槐树边,那里放着项空月不知从哪弄来的藤椅,也只有他才有这份闲心,每天傍晚坐在这里看一边的西门摆弄算筹。

“我又不是不能走路,伤的是肩膀,你忘了?”阿苏勒在他耳边小声提醒。

“没忘。”姬野也并不把他放下,而是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带着他一起躺在了藤椅上,“我也想一起晒太阳。”

回答牛头不对马嘴,吕归尘也无心计较,他趴在姬野的胸前,这样就不至于压迫到背上未愈的伤口,姬野又把他往上抱了抱,让他的下巴搁在自己的肩膀上。脸贴着侧颈,呼吸便也在那里,温热潮湿的气流挠得他痒痒的,他忍不住缩了下脖子。

“这样你难受吗?”吕归尘问,一边调整着自己的姿势,不慎牵动到了肩胛上的肌肉,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别乱动,”姬野把他的衣领扯开,看见里面的绷带又透了血色,不禁皱了眉头,“才刚结痂,你一动又裂开了,所以让你少走两步路……”

“那就在里面看书不就好了,其实你就是……”

“就是想抱你了。”

“我……那你就抱着吧。”吕归尘答不出了,他僵住身体,假装自己是姬野怀里一个木偶娃娃,只是匠人往这木头小人儿脸上抹的胭脂未免太多了些。

吕归尘做什么都认真,做个人偶便任姬野摆弄自己的四肢,不乱动也不说话,乖得像昔日下唐宫中初见时的那只笼中鸟,那时不像现在,他说什么阿苏勒都不会反驳,在没见过世面的小蛮子眼里,他好像是无所不能又无所不知的,赢得了演武场上的车轮战,也讲得出蔷薇几十载的风流,堂堂金帐国的少主,每日竟像盼星星盼月亮一般的盼着他一个东宫值守造访。

纵使如今时常因意见相左小吵几日,姬野也没觉得烦躁,反而更加深刻的意识到阿苏勒是不可失去的,没了阿苏勒,还有谁来规诫他呢?

阳光似乎过分炽烈了,从槐叶间隙落下的点点日斑都有些灼人,阿苏勒笼在他身上,于是大多数光也被他遮了去,姬野不知道他觉不觉得热,他的脸还埋在他肩窝里,除了清浅的呼吸没有别的声音。

“阿苏勒?”没有回音。

姬野伸出手去戳了戳他的胳膊,趴在他胸口的人还是没有一点反应,但被他触碰过的手臂却好像被炽烈的阳光引燃,手指移开就看见金色的火焰沿着他的整个躯体焚烧,他慌张坐起身捧住了他的脸,看到的只有属于死亡的灰白。

西门……在蝰蛇刺下救回阿苏勒的星象师却恰巧不在,这回连对医药略知一二的秘术师都不在,若是要夺走他性命的是三千甲士,姬野尚可拼死一搏,可若是死亡本身,即使是猛虎啸牙枪,也不能杀死命运与死亡。

怀里的光焰贴着他的躯干,高温和气流都在灼烫他的皮肤,然而火势并没有蔓延到他身上,他捧着余烬的手中一丛火正在燃烧,尘埃被灼热的气流带着一同上浮,飞过枝稍,槐树苍绿的枝条已被这温度烤得枯黑,树影后的阳光越发炽烈。


这次醒来是在白天。

梦里的炙热燎烤梦醒时也未褪去,呼吸间空气都是燥热的,他努力抬头去看那扇窗,果然已经闭上了。他用力挣脱了被子的束缚,放出一边胳膊散热,一边的侍女看见了靠过来,又想帮他把锦被裹上。

“别动我,去把窗户打开一扇。”他尽力吐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梦里的强烈阳光几乎把他的喉咙都烤化了。

“是,是。”侍女放开了他的手臂,重新打开那扇窗,另一个侍女上前给喂水给他润嗓子。

纷杂扰乱的人影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头疼起来了,好在窗户已经开了,总归有那么一点凉风送进来散掉余热。

有主事的女官跪在他床边说话,似乎带来了一些项空月的消息,他隐隐约约听见了几个名字,听到他最熟悉的那个人却用了他最陌生的称呼来演绎,他不禁有些想笑。

脖子里还有点痒,他不知道是阿苏勒的呼吸留在那里,还是他的余烬。


姬野带着他的枪走进花澜苑残损的大门,原来的步道几乎被疯长的野草蚕食干净了。

他沿着藤蔓丛生的回廊前行,天边很亮,他猜今天是满月日,可檐边垂下来的浓密藤叶遮挡了一切探究的视线,他只能在回廊中快速穿行以期找到出口。途中似乎遇到了走向相反方向的某人,一边垂下的藤梢随那人白色衣摆带起的风摇曳了一下,错身回头就被姬野忘掉相貌。等他穿过阴暗的回廊来到宽阔的水面附近,才发现这院子里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人,不只是宫人,原本植满莲花的水池也是空空如也,一池水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里面映出第二幕夜。

而空中的月盘比明月律的满月日还要巨大许多倍,明月迫近九州大地到达了星象学家们不敢想象的距离,穹顶之上,三分之二的夜空都被银色的星体占据,静止的水面则倒映出第二个巨大的明月,连星体上山脉的走势都复刻得清清楚楚。

没有风,池水也泛不起一点波澜,于是他清楚地看到如镜池面映出的月盘迅速掠过了整个夜空。星体逼得最近时他能感到那种吸引力,身体变得轻盈了,或许羽人感受到的会更清晰一些,金发的公主会在明月的感召下生出最宽广的羽翼,然后追随它远离大地吗?

是羽然?他突然又想起那个已经离开的人,白色的衣摆上隐隐约约有青色的暗纹。那件衣服他一定是见过的,然而衣服的印象和羽然的印象无法完美拼接到一起。

一念之间巨大的明月已经伏身于地平线之下,但夜空的变幻盛宴并未结束。像是笼着整片大地的水晶罩子被谁切割出了棱角,星辰的光忽然如万花筒那样散射呈现,湛碧的印池和青色的岁正被天穹的棱角分离成对称的碎片,虽说它们不如迫近的明月那样巨大,但星辰的碎片在被切割后的天穹之间反射,竟也将瑰丽的颜色铺满了穹顶。星体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夜幕的纹饰也时时刻刻都在发生变化,如此诡谲震撼的星空,令他惊艳又不安惶恐。

他攥紧了手中的枪,唯有它是绝对不会背叛离开的。池中映着密罗星簇飞速地一闪而逝,湖绿色的星光代表着幻境,而虎牙枪头上乌金色的螭虎反射的却还是那一点寒芒,什么都是假的,他身边最后留下的只是这一杆枪。

以密罗作为尾声的盛宴沉寂下去,他还是呆呆盯着池面。夜空黯淡后那池水便像是被搅混了,映像倒影都成了灰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明。周身的寒意愈发浓重,呼吸凝滞,他突然意识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身在池底。他憋着最后一口气上浮,破开池水与空气的边缘,水面上流动的风比水底更冷,蒸发他体表的池水,带走他不多的温度。无力伸出的手抓到了从回廊瓦片上垂下的藤蔓末梢,竟是柔软温热的,像某人的手。


于是从天象混乱的梦中抽身而出,露在薄被外面的手和羽然握在一处。

那片月光已经换了角度,斜搭在他的膝盖上——窗还开着,这样最好。

“你终于醒了,突然这个样子吓死我了。”羽然悄声说,玫瑰红的眼睛里尽显疲倦之色。

床尾的烛台上搁着快要燃尽的蜡烛,除了漏进来的月光,那一点火苗就是室内唯一的光源,晦暗烛光贴在她脸上,越发显得形容憔悴。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姬野问,发烫的嗓子几乎哑不成声。

“也许是夜半了吧,”羽然看了眼蜡烛头,“还睡得着吗?军师说你不是生病,是被下了蛊,能自己醒过来就没大问题了,他和息辕正在查这件事,你身边的侍女都撤走了,这几天都是我和西门守着你……你等我先去换根蜡烛。”

她松开了与他交握的手,把姬野搁在外面的半截小臂塞进锦被,离开床边去取了一根新的蜡烛,对着之前的烛焰点燃。一阵夜风溜进来,打散了烛焰,她看向那扇开着的窗。

“姬野,之前你身边的侍女说是你令她们开着窗的,一直这么吹风你真的不要紧吗?”

“没事的,让它开着吧。”

羽然拿他没办法,只好又端来了一盏安神的药,用汤匙喂他服下去,被冷风吹过隐隐发作的头疼也好了些,但是他不想再陷进那些或者光怪陆离或者无力挽回的梦里去了。

“羽然,阿苏勒呢?”他问到了羽然一直没有提起的名字。

一听到这个刻意避开的名字,羽然脸上的愁绪更浓,她垂着头,额前不听话的一绺头发也弯弯垂挂,像是他梦里丛生的藤蔓。她低低地说:“我很怕你问到他,我也知道你一定会问到他。”

“所以……”

“你昏迷后两天,有人来找他,自称是从瀚州来,带来了青阳部眼镜龙……”她回忆着又长又拗口的蛮族名字,但是实在记不得了,决定随便糊弄过去,“应该就是眼镜龙吧……总之是带来了青阳人的信。阿苏勒单独见了那个信使,之后又请了铁颜和铁叶进去……”

“我睡了有多久?”

“七天,这五天我都没见到他,也许他是要回他的草原去了吧。”羽然低着头说,像是她做错了什么一样,“这些话不该由我来说,如果他要走,他会来跟你告别的。”

她又说:“你别想这些事了,先好好养着,我会替你看住他的,才不会让他一个人偷偷跑掉。”

“不用,你别管了。”

羽然看着他毫无波澜的黑眼睛,她不信他心里也不在乎这件事,姬野不再说话,只是盯着头顶的床幔出神,她便也趴在床头小憩。

自从野尘军转入离国,换了名字,他们之间的气氛就让人读不懂了。或许是从更早之前就已经开始,在她未能察觉的源头。

可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想这些做什么呢,明明彼此心知肚明,分开只是迟早的事。


姬野睁开眼睛,羽然还趴在床头,眉心微皱,被她换过的蜡烛也只剩一堆烛泪,长夜将明。烛芯上那一点火苗在晨风中飘摇,每每将尽又始终不灭,耗不干蜡泪誓不罢休。

他失去了那种重病的眩晕感,靠在枕头上坐起,原本无力的病体变得格外轻松。羽然没被他惊醒,也不知是多久没歇过了。

忽然一阵不合常理的强风从开着的窗闯入屋内,吹动了羽然的裙带,也吹落了漂在烛泪上的一截烛芯,火焰跟着它一起跌落,引燃了羽然的裙角,在姬野的黑瞳里炸成一朵红莲。

“羽然!醒醒!”他用力去推羽然,熟睡的女孩却在触碰的瞬间化为尘烟,火舌舔舐着床幔,将他包围,第二次身处火焰中心的他却感受不到一点热量。火势迅速蔓延,整个房间都被烈焰吞噬了,他走到窗前推开燃烧的木头,窗外并非他已经熟悉的九原宫城,而是帝都天启。

那是他出生的地方,但他在天启生活的时光太短暂,印象远不及南淮那样深,按理说他应该已经遗忘这座城市了,它此刻却如此真实地呈现在他面前,市井街巷都在烈火中烧焚。

他大概是站在很高的阁楼上,火焰中的哭号声都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他望向天边,火海持续蔓延,天启的城墙已经被吞噬殆尽。他知道,在他目所不能及的、更远的大地,风带着火正在席卷天下。

而他站在火焰的中心,既不想助长它,也不想去拯救谁。当天秤一端被移走了砝码,哪怕只是一枚白羽,管它另一端是十万还是百万人,秤盘必将失衡倾覆。


他真正醒来时,床边已经换了人。

“你醒了啊。”这个人说。

被梦中幻影放回被子里的右手和他的左手相扣。

“这些天我想了很久,本来想等到你好全了再告诉你的,但是都要分开了,我不想再跟你吵架了。”

他看了眼窗,还是开着的,天光晦暗,不知是傍晚还是清晨。

“一支军队从来不需要两个领袖,以前野尘军只是野尘军的时候这些都无所谓,但现在,既然已经是燮国的天驱军团,我留在你身边只是给你们平添麻烦。可是在海的另一边,我的家乡、我的族人,都已经等了我太久。”

“至于你身边的那些臣子,麻烦你转告吧,我没必要去找他们看他们一个个挽留我,谁想让我留下谁不想我心里也是清楚的。”

“那我呢?”姬野突然发问。

“我知道的,你给羽然那个问题的答案从来没变,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我也明白,但我不一样,为一人背弃千万人……我会犹豫,我做不到像你一样的决绝,何况是家人在等我回家。”他的眼神移开了,又叹了口气,“你就当我是趁你不注意逃走了吧,不过千万别来抓我回去了。”

他撑在床边弓下腰来,贴着姬野的额头检查体温,银链系着的半弯玉环从领口滑出来,断面还很新,一道嫩绿色的光晃晃悠悠,姬野自己胸前挂着另一半,同样锐利的边缘时常会划破皮肤,他在想对方胸口是否也有几道浅浅的口子,缓缓渗出心血来温养碧玉。

玉已经分成了两半,梦里的人,对啊,她早已不在了。

“我梦到她了,她说你要走了。”

吕归尘追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胸前的链子,便知道了姬野所说的是谁,他闭上眼睛。

“是这样啊,我以为是项空月安排你身边的主事女官来告诉你。”

“我还梦到了你,在沁阳,西门救了你,但你还是……”

“只是梦而已,我还活着,好好的。”

“或许这也是一个梦。”

吕归尘忽然睁开了眼睛,曾经那里面澄澈温柔如同湖水,如今时节变幻,湖面降下了雾,结上了霜。他说:“这不是梦。”

姬野长久地凝视这双眼睛,直到那里面本不该存在的雾与霜在他无声的叩问下开始消散,这个人到底还是温柔又决绝,就连迟早的分开也想把缘由包揽到自己身上,他们也许只有这点相似:认定了的事任谁也劝不回。那就让它悄悄在无人知晓的时间里发生吧,是姬野先不慎松开了力道还是吕归尘无意间抽出了手?谁又知道呢。

“别关窗。”他扣紧了另一双手。

“安心睡吧。”

很久很久之后,窗外也没再亮起来,反而愈加沉暗,头晕的症状令姬野昏昏欲睡,他听见了有人对他说:“姬野,你要和其他人一起完成现在你心里的那件事,我们说好一起在春天的海边饮酒的,别失约了。”他已不知身在梦里还是梦外。

不能失约,所以阿苏勒要回青阳,而他要率军北上。即使天秤的一端少了那片白羽,还有誓约牵系的另一颗心。

锦被下十指交扣,他沉入黑甜乡。


扣紧的手过不了一夜就会同时松开,爱是真的,誓言也是真的,故事却像是假的。

局外看客或许还在长叹:不该是这样的啊。

戏中人不置一辞,可就是这样的。


“大都护。”项空月进来时姬野已经醒了多时,此时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西门用锡箔取了一小块荼靡膏放在烛火上烤,为他缓解头疼之症。姬野几乎连着吹了七日的北风,他令侍女们开着窗,也就没人敢违抗。看医师的意思,这次恐怕是又要落下病根。

“军师有什么消息?”

“赢真及其同谋已经人赃并获,用的是南蛮的巫蛊之术,息将军亲自去提审过,据说是想让大都护沉湎于梦中失去心智再夺取军权。不过蛊母已死,蛊毒自然也就解了,大都护不必担忧。”

“削去赢真的爵位,这群人就扔在大雷泽的水牢里,暂不发落。”

“另外,吕将军一行入北邙山后失去行踪。”

姬野闻言突然抬眼,皱了眉头,看来如他所料,吕归尘失踪不在计划之内,可姬野说出来的话却并非项空月预想中的:“不必管他,把放出去跟着他的斥候全部撤回来。”

“是。”

白衣军师并未多言,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息辕带剑候在殿外,见项空月出来了便迎上去。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大都护怎么说?”

“嬴真就让他待在水牢,不必管他,他那样的人,待上十天半个月的也就差不多疯了。”

“那阿苏勒呢?”

“大都护说不必去找。”

息辕皱眉,他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真的不去找?”

“你要是愿意去,就派你自己的人去,不过呢,最好别让他知道。”

“他自己都不管,我插什么手?”

项空月已经先他一步拾级而下,听到这个问题又回过头来,眯着眼睛似笑非笑,“这不是很清楚吗。”

息辕停在阶前不语,军师白色的背影渐渐远了,他用手里的折扇打着缓慢的拍子,在宽阔的殿前广场上且歌且吟:“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秋天的风从游子归去的方向送还,卷起殿前的长幡,项空月的袍袖也在风中猎猎作响。息辕近几日忙于追查蛊毒之事还未添衣,北风中的寒意钻透铁甲的缝隙侵进来,里面一层单衣不抵湿寒,他一个哆嗦,惊觉九原的深秋竟也是会冷的。

当年对叔叔说越州终年开花也终究是一句傻话。

远处最后一声曼曼长吟乘着萧瑟的秋风送到他耳边,轻且凉薄。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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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引用的诗是杜甫的《赠卫八处士》,全诗: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

问答乃未已,儿女罗酒浆。

夜雨翦春韭,新炊间黄粱。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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